Dan Koe 又發了一篇文章,《The most lucrative AI business to start in 2027》。
Dan Koe新文章原帖|圖源:X
他說,2027 年最賺錢的 AI 生意,是給別人當「一人創意團隊」,訪談客戶,用 AI 把對方過去的爆款扒一遍,排出夠用半年的內容。第一個客戶,每月收 2500 到 5000 美元比較現實。
文章末尾,他在賣一場 49 美元的寫作工作坊。
這是他今年發出的第 27 篇文章。離讓他破圈的那一篇,已經過去快十個月了。
Dan Koe,1996 年生,美國人,在 X、YouTube 和 Instagram 上講個人成長和一人公司,光 Instagram 就有 170 萬粉絲。
破圈的那篇發在 2026 年 1 月 12 日,《How to fix your entire life in 1 day》,一天之內修好你的整個人 生。截至目前,它在 X 上的曝光量是 2.5 億。
爆火文章原帖|圖源:X
文章爆火後,中文互聯網隨即接力,中英對照、萬字精讀、「我照著做了 30 天」。他開始被稱作「一人公司教父」。
從 2021 年 5 月到今天,他在 newsletter 上發過 262 篇文章,八十多萬個英文單詞,差不多一本半《戰爭與和平》。我一篇一篇讀完了。
最早的一篇發布於 2021 年 5 月 12 日,標題叫《Why Self-Help Is Ruining Your Life》。
Self-Help 在英文世界裡是一個專門的門類,從卡內基的《人性的弱點》到《高效能人士的七個習慣》,凡是教人改變自己的書、課和演講都算在裡面,放到中文語境裡,大致是成功學和心靈雞湯的統稱。這個標題換成中文,差不多就是《為什麼雞湯和成功學正在毀掉你的人生》。
他說,很多人讀這類書,圖的只是讀那一刻的多巴胺,他管這叫 mental masturbation(精神自慰),他說光靠讀這些東西,改變不了你的人生。
如今,這篇文章的頁面底部,掛著他的書和付費會員的連結。
一個以批判成功學起筆的人,五年後成了這個時代最成功的成功學作家之一。中間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偏偏是這五年,偏偏是他,偏偏有這麼多人需要他?
主日學
Dan Koe 很少正面談家庭,但兩百多篇文章裡的碎片,足夠拼出一個輪廓。
他在耶穌基督後期聖徒教會長大,也就是通常說的摩門教。禮拜天,他穿黑西褲白襯衫,繫上父親送的領帶去教會,在主日學(教會給孩子開的禮拜日課堂)裡唱《我是神的孩子》。
後期聖徒,英文是 Latter-day Saints。Latter days,本義是「末世」。這個教會相信,人可以在永恆中不斷進步,直至成神。
第五任會長 Lorenzo Snow 有句名言:「人的現在,是神的過去;神的現在,是人的將來。」
這套教義沒能說服那個孩子。
他後來寫,自己小時候「很愛評判人」,總覺得周圍的人都被洗了腦。他在教會裡追問朋友是不是真的信,對方會下意識一縮,眼神裡閃過一下「卡頓」(glitch),像思緒被彈回了父母灌輸的那套說法。去問大人,回答也差不多:「要有信心」(Just have faith)。
他給自己立了一條規矩,和所有人反著來。
上大學前,父母離婚,家裡的錢一下緊張了起來。十八歲,他被要求選一個要幹四十年的專業。多年後,他用這樣一句話開頭寫過一篇文章:「我小時候被騙了。我有種感覺,你也是。」
在亞利桑那州立大學的五年,他換了大約五次專業,也做了很多種互聯網創業的嘗試,只不過這些嘗試一個比一個短命。做 Facebook 廣告代理發了 50 封郵件,一個客戶沒簽下;賣銳舞服裝(電音節上穿的那種)的網店投了 100 美元廣告,只賣出一件亮片內衣。
最狼狽的時候,他和七個男生擠在一棟房子裡,把房租壓到每月三四百美元,在打印店打零工,欠著 8000 美元的債。五年下來,沒拿到學位,反倒背上了幾萬美元學生貸款。自傳裡,他形容那個時刻只用了一個詞,doomed。
把他從泥潭裡撈上來的,是 Eckhart Tolle 的《當下的力量》。那些年他也離開了教會,學宗教,讀反宗教的書,最後轉向肯·威爾伯和螺旋動力學,那是兩套把人的意識分成若干層級、一級級往上爬的理論,管上帝叫「源頭」。
走投無路時,他做了一件後來一直勸別人別做的事,找了份工作。
在一家網頁設計公司,他看懂了一家 agency 怎麼運作,下班後他接私活,給人搭銷售落地頁,英文叫 funnel,報價從一單 1500 美元一路漲到 2500 到 5000 美元。客戶攢夠了之後,他就辭職了。
他後來回憶,自己最初的心願,只是每天中午都吃得起一頓 Chipotle。
那是一家美國的連鎖墨西哥快餐,放在國內,大概相當於實現沙縣自由。
威廉·詹姆斯在《宗教經驗種種》裡,把人分成「一次生」和「二次生」,一次生的人天性樂觀,順流而下;二次生的人要先墜入深淵,經歷分裂和絕望,再靠某種力量鹹魚翻身。二次生的人,往往會成為最熱忱的傳教士。
Dan Koe 後來把改變人生歸納為三個階段,失調、不確定、發現。那篇 2.5 億曝光的文章,就是要帶讀者在一天之內走完這三步,早上回答十五個問題,寫下一份「反願景」,也就是自己最不想過的那種人生,再讓這份痛感推著自己往前走。
罪的自覺,危機,恩典。換個說法,這就是一次皈依。
風口
他的傳教,是從 2019 年的 Twitter 開始的。
時機好得出奇。幾個月後疫情來了,所有人被困在屏幕前;2021 年 11 月,美國單月主動離職 450 萬人,「大辭職」成了年度敘事。在這之前,Tim Ferriss 的《每週工作 4 小時》和 Naval 那句「把自己產品化」,早已把逃離格子間寫成了一代人的夢。
雷軍說站在風口上豬都能飛,話糙理不糙。
當然,Dan Koe 有他的手藝,他的內容框架清晰,句子短,鉤子準,產出穩定。他把 Tolle、Naval、Ferriss 和心流理論拆開重組,在 Twitter 算法最慷慨的那幾年高頻輸出。三五百個粉絲的時候,他做出第一門課,教人做自由職業,每月能賣 3000 美元左右。
收入很快上去了。按他的說法,2020 年掙了 10 萬美元;2022 年,單月收入第一次到 5 萬;2023 年 8 月,他寫自己 26 歲就有了百萬美元流動資產,「直到把其中一半投進了一家新公司」。
錢越掙越多,他講的那套道理也越來越成形。最清晰的,是他在 2022 年 2 月發布的一篇講迷幻蘑菇的文章。
那段時間,他每週微劑量服用一兩次裸蓋菇。有一次吃完,他在農貿市場買了一磅蜂巢,順著它一路往下想,蜂蜜怎麼來的,蜜蜂和植物什麼關係,想到最後,想出了一門生意。
他管這叫「機會的冰山」,往下分四段,欣賞、理解、精通、變現。前三段是《當下的力量》的底子,放下腦子裡的雜音,回到當下,像孩子一樣好奇。最後一段,是網頁設計公司裡練出來的手感,幾乎什麼都能變成收入,做成產品,再放大成一門一人公司的生意。
一篇文章裡,靈修和生意接上了頭。前者負責讓你相信,後者負責讓你掏錢。
後來,他把這套東西壓成一句口訣「Solve your own problems and sell the solution」,解決你自己的問題,然後把解決方案賣掉。
聽上去無懈可擊。可放到他身上,這句話有點像一條銜尾蛇。
他早年的問題是「怎麼在網上賺到錢」,賣的解決方案是「教你在網上賺到錢」,買家學成之後,最順理成章的出路,是繼續在網上賣課。
同一年,他的話越說越重。
4 月,有人嘲笑花錢上網課「逃離矩陣」的年輕人。「矩陣」出自《黑客帝國》,在英文成功學圈子裡指朝九晚五的體制,把這個口號喊得最響的,是以厭女言論出名的網紅 Andrew Tate。
Dan Koe 回應說,他不喜歡 Tate,但花 50 美元學「經過時間檢驗的可變現技能」,總比花 4 萬美元讀一個過時的學位強。
7 月,他寫 95% 的朝九晚五符合奴隸的定義,文末化用了十字架上那句話:「赦免他們,因為他們所做的,他們不曉得。」
11 月,他寫《Making Money Is Spiritual》,賺錢是靈性的。文中開出一份「不道德技能」清單,銷售、營銷、說服、催眠、影響力,以及 game。game 是英文搭訕圈的黑話,指一整套撩撥異性的技巧,這個圈子的縮寫是 PUA。
在他看來,最成功的人,都是研究不道德的手段、再以道德的方式去用它們的人。清單後面的括號裡,他還註了一句這些他都在自己的課程 Digital Economics 裡教,催眠除外。
至於為什麼非學不可,他的理由是,好人不做生意,位置就會被壞人佔去;賺錢,是在逆轉熵增。
一百多年前,韋伯寫《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講加爾文宗信徒如何把世俗的成功看作蒙恩的記號,於是禁慾、勤勉、積累,無心插柳地養出了資本主義。
到 Dan Koe 這裡,連這層窗戶紙也捅破了,成功不必再假裝只是蒙恩的記號。
賺錢本身,就是修行。
佈道術
基督教神學裡有一門專門的學問,叫講道學(homiletics),研究怎樣把一篇佈道講得足夠打動人。
Dan Koe 的講道學,從用詞上就看得出來。八十萬個單詞裡,you 出現了 29212 次,we 只有 3290 次。出現最多的三詞組合是 you don’t,1346 次;「大多數人」(most people)寫了 766 次。
他很少說「我們」。他對「你」說話。
2026 年 7 月 3 日,他乾脆寫了一篇教程,說 21 世紀最賺錢的技能不是 AI,是懂人性。人心裡繃著三根弦,生存、身份、進步,對應五根槓桿,點出威脅、映照身份、排除一部分人、描繪蛻變、給出第一步。
拿這五根槓桿去對他自己的標題,幾乎嚴絲合縫。「你大約還有 36 個月」,是點出威脅;「如果你有多重興趣」,是映照身份;「為什麼大多數人做不到」,是排除他人;「修復你的整個人生」,是描繪蛻變;「一天之內」,是第一步。
七週後,他又發了一篇《給我 20 分鐘,我讓你再也無法被操縱》。
《韓非子》裡那個楚國人,誇完矛又誇盾。旁人只問了一句:「以子之矛,陷子之盾,何如?」
其人弗能應也。
他在 Substack 上點讚最多的一篇,叫《如何聰明地表達自己》。他說自己小時候總被「聽起來很聰明」的人吸引,雖然「大多數時候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而他這些年的成功,大部分要歸於把有價值的想法,說得讓人想聽。
他賣的從來不是聽不懂的深刻,而是聽得懂的深刻感。
生產深刻感,靠的是一條流水線。
2025 年 10 月,他在一檔創業播客裡拆過自己的工作流。選題只挑驗證過的,要么是自己數據最好的推文,要么是同領域播放最高的視頻;一個叫「爆款解構器」(Viral Deconstructor)的 prompt,把三條爆款餵給模型,拆出結構、hook 和心理觸發點,吐出一個待填空的模板;另一個 prompt 像記者一樣先採訪他,把材料填進模板,一次出三個版本。
流水線上的產品,跟著市場走。
先是話題。按每一萬個英文單詞算,「AI」從 2023 年的不到 1 次漲到 2026 年的 35 次;「專注」從 2022 年的 20 次掉到 7 次,寫《專注的藝術》的人,越來越少談專注了。「一人公司」也跌到了一兩次,中文互聯網開始叫他「一人公司教父」的時候,他自己已經不怎麼說這個詞了。
再是標題。博客的網址在發布時就定下了,改標題不會影響網址,於是留下了標題原來的樣子《AI 永遠替代不了真正的創作者》,網址裡寫的是「大多數創作者將會失敗」;《那個改變我人生的兩小時晨間流程》,網址裡是「一百萬美元的晨間流程」。
再是觀點。準確地說,是同一個觀點的不同包裝。
做自媒體有一條老規矩,叫 niche down,相當於中文的「做垂類」,選一個窄領域、一群固定受眾,只講一件事。Dan Koe 五年來反覆講的恰恰相反,別選垂類,你自己就是垂類。這個意思,他從 2022 年講到 2026 年,換了至少六個標題。
「You Are The Niche」路徑圖|圖源:X
只有 hook 從來沒換過。
「99%」在他的文章裡寫了 91 次,至少 11 個標題掛著它或「前 1%」,比 99% 的人更有效率,領先 99% 的人,比 99% 的人更會用 AI。
如果每位讀者都超過了 99% 的人,那 99% 的人去哪了?
期限也是 hook。改變人生要多久,他在標題裡給過一年、六個月、九十天、三十天、兩週、七天,最後縮短成了一天。
還有一種 hook,是宣布某樣東西死了。個人品牌、互聯網、深度創作、朝九晚五、信息產品、網紅,都在他的標題裡死過一次。2026 年 10 月那篇《網紅已死》,前半篇宣布網紅死了,後半篇推薦的是他自己的軟件 Eden,和一門 30 天的創作者課程。
NPC
話術背後,是一套完整的世界觀。
2025 年 8 月,他發布了 HUMAN 3.0,副標題是「一份抵達前 1% 的地圖」。人生分成心智、身體、精神、事業四個象限,每個象限三個等級。在心智象限裡,這三級有更通俗的叫法,NPC、玩家、創造者。
NPC 是他最愛用的詞。他寫《你生來不是 NPC》,開頭講的第一個故事,正是教會裡那些朋友眼神裡的「卡頓」。
三個等級,一條上升的路,一個只有少數人能抵達的頂端。後期聖徒的教義裡,天國也分三個國度,高榮、中榮、低榮。我不確定這是不是有意的對應。
韋伯筆下的加爾文宗信徒,無法確知自己是否被上帝揀選,只好拼命工作,把成功當作蒙恩的記號。HUMAN 3.0 的讀者揣著同一種焦慮,無法確定自己是不是那 1%,於是只能不停地讀,不停地學,不停地訂閱。
每一次下單,都是一枚蒙恩的記號。
NPC 這個說法還有一層妙處,它把身邊的人都變成了佈景。父母、同事、勸你別辭職的朋友,全成了你主線任務上的路人甲。而在後台的數據面板上,那個剛剛覺醒的「玩家」,也不過是一行轉化率。
2026 年 4 月,他又造了一個詞,「身份-生活方式契合」(Identity-Lifestyle Fit),說這和創業公司講的 PMF 是一回事,只不過產品是你,市場是你的生活方式。
人成了產品,眼下的生活,自然就成了一座要逃離的牢籠。
教人逃離算法的內容,恰好是算法最愛推的內容。
9 月,他寫《You need to be delusional if you want to succeed》,想成功,你得有點妄想。當年他不信的那句 Just have faith,十幾年後換了身行頭,從他自己嘴裡講了出來。
他賣給讀者的口號是「做你自己」,教的方法卻是拆解別人為什麼火,再讓 AI 照著學。2025 年 2 月,他還寫過一篇《互聯網已死,是我們殺了它》。
互聯網,大概就是這麼死的。
什一稅
後期聖徒教會要求信徒繳納收入的十分之一,叫什一稅。創作者經濟的什一稅,是月度訂閱。
免費的推文、視頻和文章在漏斗最上面,一層層往下,是每月 27 美元的社群、150 美元的寫作課、幾千美元的高階項目。
2023 年 7 月,一位叫 Josh Walker 的創作者找了 20 個熟悉 Dan Koe 的同行,請他們說說他到底靠什麼賺錢,有人說了一句「He’s selling dreams at scale」(他在規模化地販賣幻想)。還有人說,對很多人而言,刷 Dan Koe 的文章是一種「精緻的拖延」,讀的時候熱血沸騰,讀完之後什麼都沒有改變。學到了什麼嗎,如學。
2024 年 6 月,他寫《變現三階段(為什麼大多數創作者其實很窮)》,畫了一個漏斗,100% 的人開始,1% 堅持下來,這 1% 裡又只有 1% 能真的成功。其餘的人為什麼窮?他的診斷是 skill issue,技術不行。
同一篇文章裡,他還給出過一個具體的目標,想替代一份 5.6 萬美元年薪的工作,每月得掙 4700 美元左右,按一件產品 150 美元算,每個月要賣 31 件,差不多一天一單;按 2.5% 的落地頁轉化率,每個月需要 1240 個訪客。
可這 1240 個訪客從哪兒來?同一時間,又有多少人拿著同一份模板,在搶同一批訪客?文章隻字未提。
Morning Consult 2023 年的調查顯示,57% 的美國 Z 世代想當網紅,其中 30% 願意為此倒貼錢。一個市場裡,如果三成的生產者願意自掏腰包買入場券,最穩的生意是什麼,不用多說。
11 月 3 日那篇新文章裡,他順手提到,另一位教人做生意的網紅 Alex Hormozi,每月花一百多萬美元,請創作者推廣他的付費社群平台 Skool。
賣鏟子的人,在給賣鏟子的人打廣告。
說起賣鏟子,1848 年加州淘金熱,流傳最廣的是 Samuel Brannan 的故事。據說他先收光了舊金山一帶的淘金盤,再舉著一瓶金砂上街高喊發現了金子,淘金盤 20 美分收進、15 美元賣出,九個星期賺了 3.6 萬美元,成了加州第一個百萬富翁。
說來也巧,Brannan 也是一位後期聖徒,故事的兩年前,正是他包下一艘叫「布魯克林號」的船,帶著一船紐約的信眾繞過合恩角,來到了當時還叫 Yerba Buena 的舊金山。
不過這個故事的後半段是,1889 年,Brannan 在聖迭戈附近去世,幾乎身無分文,連葬禮的錢都湊不齊,遺體在停屍庫房裡放了一年多,無人認領。
鏟子也是有週期的。
300 萬美元
他也試過另一條路。
2023 年 10 月,他宣布正把每一分錢都投進新公司 Kortex,一款「革命性」的寫作軟件,「跟 Notion 和 Obsidian 這些第二大腦說拜拜吧」。2024 年 2 月,他特意寫道,Kortex 的團隊「全是外包和創作者,我們沒有僱員」;4 月又發了一篇《我的創業公司 6 個月賺了 75.99 萬美元(還沒正式上線)》。
結局,是聯合創始人 Matthew Ao 寫出來的。
據他 2026 年 1 月的復盤,項目 2023 年 7 月啟動,團隊最多時 12 人左右,沒拿融資;MRR 一度做到 6 萬美元,但增長停滯、流失很高。兩年下來,前後燒掉約 300 萬美元。
Ao 列的原因,第一條就是用戶沒有足夠的理由離開 Notion 和 Obsidian;其次,還沒有用戶,就先自建了計費、部署和鑑權,光身份認證系統就吃掉了幾十萬美元的工程時間。
2025 年 11 月,Dan Koe 發了一條視頻,標題叫《Kortex:300 萬美元的錯誤》。產品推倒重來,改名 Eden。黑五週末,Eden 收入 25 萬美元。Ao 在復盤裡補了一句說,這靠的是 Dan 的粉絲,不等於找到了 PMF。
Eden 黑五宣發影片封面|圖源:X
麻煩還沒完。Eden 前端收固定月費,後端按 API 呼叫付費,流量一起來,成本一度到了每 30 分鐘 1000 美元。公司的錢一度只夠撐兩週,團隊裁掉一半以上。
這是兩種生意的差別。
寫一篇文章,給一萬人看和給一億人看,成本幾乎一樣;做一款 AI 軟體,每多一個使用者,就多一份算力帳單。內容生意的邊際成本接近於零,護城河也接近於零;軟體生意有護城河,也有成本。
一個布道一人公司的人,一旦去做一件真正有門檻的事,立刻需要十幾個人、幾百萬美元,然後像成千上萬家普通創業公司一樣,栽在產品、組織和工程上。
這些,他的課裡沒講過。
現在,他寫下了《2027 年最賺錢的 AI 生意》,答案是給別人做內容外包,每月 2500 到 5000 美元。
這正是他 2019 年前後辭職之前,接一單 funnel 的價格。2024 年,他還把這類服務生意稱作「第二份朝九晚五」。
七年,繞回了原點。只不過這一次,起點被包裝成了終點。
末日
把他這兩年的標題排一排。
2024 年底,AGI 會讓你變得無關緊要。2025 年 5 月,AI 要來搶你的工作了;7 月,你大約還有 36 個月;12 月 31 日,你大約還有 24 個月學會這些技能。2026 年 1 月,別浪費接下來的兩到三年,這是你最後的優勢。
倒數計時在一路縮短。
這一套為什麼偏偏在這兩年賣得最好?因為這一次的末日,不全是空穴來風。
2026 年 4 月 30 日,作家 Jasmine Sun 在《紐約時報》寫了一篇評論,《矽谷正在為一個永久底層階級做準備》。她寫道,矽谷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半開玩笑地講,必須趕在某個窗口期之前發家,否則等 AI 接管了勞動,階層流動就會凍結。
數據也在印證這種不安。史丹佛的論文《煤礦裡的金絲雀》發現,在受 AI 衝擊最大的職業裡,22 到 25 歲年輕人的就業相對下降了 13%。
這樣的時刻,我們其實並不陌生。從陳安之和《窮爸爸富爸爸》,到「財富自由」專欄和「個人 IP」訓練營,再到 2023 年李一舟那門 199 元的 AI 課,據飛瓜數據,一年賣出約 25 萬套、銷售額約 5000 萬元,2024 年 2 月全網下架。
發現、封神、搬運、賣課、過氣、換下一個。Naval 走過一遍,Tim Ferriss 走過一遍,這一輪,輪到了 Dan Koe。
韭菜是割不完的,因為每一茬都以為自己是鐮刀。
末日,一直是最好的銷售。
鐵屋子
社會學家 C. Wright Mills 舉過一個例子,一座十萬人的城市裡只有一個人失業,那是他個人的麻煩;一個五千萬勞動力的國家裡有一千五百萬人失業,那就是公共議題,你在任何一個人的性格裡都找不到答案。
Dan Koe 的文章,做的恰好是反向操作。
公共議題到了他筆下,變成了你的身份沒升級,你的反願景不夠痛,你還沒在早上回答完那十五個問題。2025 年 9 月,他寫《現在的人到底怎麼了?》,把社會的撕裂歸結為人們「退回了更低的意識層級」,其中一個小標題叫「智力極低的人如何思考」。
韓炳哲在《倦怠社會》裡說,今天的人不再被別人剝削,而是自己剝削自己,還以為這就是自由。一人公司,老闆是你,員工是你,監工也是你。所謂一人公司,很多時候只是把一家公司的全部風險,壓縮進一個人的身體裡。
他自己就是這樣過的。
有一次朋友們計劃了好幾個月,一起去西雅圖給他過生日。一個週末睡了懶覺、什麼也沒幹成之後,他「氣瘋了」。回家後他「消失了」,誰的消息都不回,所有邀請一律說不。他說,自律讓他快樂。
項飆管這種狀態叫「懸浮」,人的心思全掛在一個想像中的未來上,對腳下的日子既不投入,也不在乎,身邊的「附近」也跟著消失了。三年後理想的週二,五年後的反願景,36 個月的窗口期,日子被過成了一張倒數計時表,眼前這一天,只是通往那一天的路費。
在他的文章裡,「附近」偶爾會打來電話。
2024 年 8 月,他寫,媽媽每次打電話都會問:「這個週末做了什麼好玩的事嗎?」他幾乎總是回答:「沒有,還是老樣子。」媽媽就說:「你該多出去走走,你還年輕啊。」那時他想,也許是自己出了問題。
2025 年 9 月,他說這週「走了很多路,幹了很多活,去了很多次健身房」,媽媽勸他歇一歇。他在文章裡寫道,平衡是給平庸的人準備的。
到了那篇 2.5 億曝光的文章裡,媽媽還是勸他出去玩玩。他寫,自己忍住了,沒跟她說:「我要是不開心,幹嘛還這麼生活?」
更早的時候,他也猶豫過。
2021 年 11 月,他寫,回家過節時滿腦子都是吃什麼、花了多少錢、什麼時候能回去繼續幹,甚至能想像自己在心裡評判家人那些「普通人」的舉動。他說,那天晚些時候回家,他會有意識地好好陪陪他們。
那是他寫下的第三篇文章。
此後的五年,他把大部分力氣花在了喊別人從夢中醒來。
1922 年,魯迅在《吶喊·自序》裡寫過一間鐵屋子,沒有窗戶,萬難破毀,裡面許多熟睡的人,不久都要悶死了。你大嚷起來,驚起了較為清醒的幾個,「使這不幸的少數者來受無可挽救的臨終的苦楚,你倒以為對得起他們麼?」
魯迅最終還是喊了。
第二年,他在北京女高師講《娜拉走後怎樣》,說人生最苦痛的是夢醒之後無路可以走。做夢的人是幸福的;倘沒有看出可走的路,最要緊的是不要去驚醒他。娜拉出走之後,不是墮落,就是回來,除非她口袋裡有錢。
「自由固不是錢所能買到的,但能夠為錢而賣掉。」
一百年後,鐵屋子換了個名字,叫矩陣。
喊醒別人的人,也不再猶豫該不該喊,因為喊本身變成了一門生意。他們告訴每一個驚醒的人,窗戶是有的,就在這兒,每月幾十美元訂閱費,或者可以參加 49 美元一場的工作坊。
為寂寞的夜空畫上一個月亮,為鐵屋子畫上一扇大窗。
五年前,他在第一篇文章裡寫,光靠讀這些東西,改變不了你的人生。
11 月 3 日那篇《2027 年最賺錢的 AI 生意》的最底下,照例是 Substack 給每篇文章配好的那一行字,邀請你接著往下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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