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位 Michael Saylor:工程師、創業家與科幻迷的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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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小時前來源: blockweeks.com
另一位 Michael Saylor:工程師、創業家與科幻迷的三十年

Saylor 看起來像是在 2020 年突然發現 Bitcoin,但如果把他的前半生重新看一遍,會發現他似乎已經為 Bitcoin 準備了三十年。

2026年2月,拉斯維加斯,Bitcoin for Corporations 大會的會場。

燈光暗下來,巨大的 Bitcoin 標誌亮起,幾千人開始歡呼。Michael Saylor 走上台,西裝筆挺,神情篤定。他沒有太多開場白,很快又談起那個他已經重複過無數次的數字:

21 million.

然後是 Digital Energy、Digital Property、Digital Capital。一個原本由程式碼、密碼學和共識機制組成的抽象網路,在他的語言裡變成了一種關於財富、自由和未來的宏大敘事。台下的人舉起手機,跟隨他的節奏歡呼。

這就是我們今天熟悉的 Michael Saylor。一切始於2020 年之後,他突然開始大規模買入 Bitcoin,成為這個行業最著名、也最堅定的 Bitcoin 布道者之一。

如果只看時間線,這很像一個企業家在職業生涯後期偶然遇見了一項新技術,然後押上了自己的公司與聲譽。

但恰恰相反。

如果把時間撥回 2020 年以前,會發現 Saylor 似乎已經為 Bitcoin 準備了三十年。

他從一個空軍家庭長大的孩子開始,進入 MIT 學習航空航天工程與科學技術史,研究複雜系統;24 歲創辦 MicroStrategy,把一家軟體公司從零做到上市;1998 年,他在互聯網泡沫最狂熱的時候登上資本市場的高峰,兩年後又親眼看著數十億美元的財富蒸發。此後,他開始研究移動互聯網、軟體網路以及技術如何改變整個產業結構。

這些經歷看起來彼此並不相關,卻逐漸塑造了一個非常獨特的人:一個相信紀律和執行的工程師,一個渴望建立偉大企業的企業家,同時又是一個從小沉迷科幻小說、習慣想像尚不存在世界的人。

這或許才是理解後來那個 Saylor 的另一條入口。

一個軍人家庭裡的孩子

Michael Saylor 1965 年出生在內布拉斯加州林肯市。父親是一名美國空軍士官,因此他的童年並沒有固定停留在一個地方,而是在美國不同的空軍基地之間輾轉,直到後來全家定居在俄亥俄州 Dayton 附近的 Wright-Patterson Air Force Base。

軍人家庭給 Saylor 的第一課並不複雜:紀律、秩序,以及把事情做好。

他的父親對工作的態度後來被 Saylor 概括成一句非常樸素的話:“If you’re going to do something, do it right.”

如果要做一件事情,就把它做好。這個觀念聽起來普通,卻很像後來 Saylor 做事的方式。他對數字、模型、產品乃至資本配置表現出的那種近乎執拗的要求,很難完全與這種成長環境割裂開來。

母親帶給他的則是完全不同的東西。Phyllis Ann Saylor 白天和晚上都工作來維持家庭生活,星期天清晨五點半,她還會起床幫助兒子送報紙。她並沒有因為家庭條件普通,就把對孩子的期待限制在“找一份穩定工作”上。相反,她不斷告訴兒子,他會做一些偉大的事情。Saylor 後來回憶這段經歷時曾說,“If your parents tell you you will do great things, you will do great things.” 這句話與父親的“把事情做好”放在一起,構成了一種很有意思的組合:一邊是極強的自我要求(Discipline),另一邊則是對自己能夠完成大事的堅定預期(Ambition)。

還有一個更早進入 Saylor 世界的東西,是書。

他從小就沉迷閱讀,尤其喜歡科幻小說。小時候,父母會給他零花錢買書,他很快就讀完一本又一本;到了少年時代,他已經讀過大量 Isaac Asimov、Robert Heinlein 等人的作品。對那個年代的孩子而言,科幻小說提供的不只是娛樂,而是一種非常特別的想像訓練:它要求你暫時接受一個現實中不存在的世界,然後去思考,在這個世界裡,技術、社會和人的關係會變成什麼樣。

後來 Saylor 在很多場合談到未來時,總帶著這種科幻小說式的視角。他習慣於把一個技術放進更大的系統裡,而不是只討論它今天能做什麼。飛機、軟體、互聯網、移動設備,後來又變成 Bitcoin,在他的思想中似乎都有一個共同的問題:如果這項技術真正成熟,並且擁有足夠大的網路效應,它最終會改變什麼?

這樣counterfactual thinking我們能從Saylor的表達中能很明顯的感受出來。他所討論的比特幣從來不是:

“Bitcoin 今天是什麼?”

而是:

“如果我們假設 Bitcoin 是全球數位財產,那麼整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

這種思維方式,實際上比 Bitcoin 早了很多年。

求學MIT:從飛機到複雜系統

Saylor 進入 MIT 時,最初想走的是一條相當傳統、甚至有些浪漫的工程師道路。他喜歡飛機,喜歡航空航天,也曾經希望成為戰鬥機飛行員,甚至夢想成為宇航員。MIT 的訓練卻逐漸把他的注意力從一架飛機本身,帶向了更加複雜的系統。

他最終獲得航空航天工程以及 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ety 兩個學位,同時接受了計算機模擬和系統分析方面的訓練。他的畢業論文《A Mathematical Model of a Renaissance Italian City State》甚至不是一個單純的工程問題,而是一個關於文藝復興時期意大利城邦的數學模型。他研究的是一個社會由什麼構成? 權力如何分佈? 規則如何影響系統? 什麼情況下系統穩定? 什麼情況下系統崩潰?

一個 MIT 的航空航天工程學生,為什麼會去研究一個幾百年前的城市國家?答案可能正隱藏在這個題目本身:Saylor 感興趣的從來不只是某一個零件,而是一個由無數變量共同構成的系統。

這也是他後來研究企業、互聯網乃至 Bitcoin 時反覆出現的思維方式。一個企業不是一個產品,而是產品、客戶、員工、資本和競爭對手組成的系統;一個互聯網平台也不是一個網站,而是用戶、數據、網絡效應和資本共同構成的系統;而一項新技術真正重要的時刻,也往往不是它剛剛誕生的時候,而是它開始改變原有系統的運行方式。

大學畢業之後,Saylor 進入諮詢行業,為 DuPont、Dow、Exxon 等大型企業構建計算機模型,用於戰略決策。那個時期的工作看起來與後來著名的 MicroStrategy 相距很遠,但實際上已經埋下了一個非常清晰的伏筆:他開始習慣於把複雜的現實轉化成模型,然後通過模型理解未來可能出現的結果。

這是一種典型的工程師思維,而 Saylor 後來的投資和資本配置決策,很長時間裡都保留著這種痕跡。

MicroStrategy:一個工程師進入商業世界

1989 年,24 歲的 Saylor 與 MIT 校友 Sanju Bansal 創辦 MicroStrategy。公司最初做的是企業數據分析和商業智能軟件,幫助大型企業從越來越龐大的數據庫中提取信息,並將這些信息轉化為經營決策。

這項業務在今天看來已經非常熟悉,但在 1990 年代,它處在一個正在快速形成的市場前沿。企業開始大量數字化,數據庫規模越來越大,可真正的問題並不是「有沒有數據」,而是「如何從數據中找到有用的信息」。MicroStrategy 所做的事情,本質上就是把企業內部原本分散、沉睡的數據變成一種能夠參與決策的基礎設施。

公司很快獲得了大型企業客戶,並在 1998 年上市。那一年正是互聯網泡沫最狂熱的階段,資本市場對軟件公司的想象幾乎沒有邊界。MicroStrategy 的 IPO 發行價為 12 美元,上市首日收於 21.12 美元,漲幅達到 76%。年僅 33 歲的 Saylor 迅速成為華盛頓地區最受關注的年輕企業家之一。

當時的報道裡,可以看到一個與今天完全不同的 Saylor。他穿著西裝,在投資者會議上談論企業軟件、數據庫和商業智能,試圖說服投資者相信 MicroStrategy 不只是一家軟件公司,而是下一代企業信息基礎設施的一部分。後來有媒體引用他當時的說法:“We’re not just entrepreneurs, we’re industrialists.” 我們不只是企業家,我們是產業建設者。

這個詞很有意思。

因為今天的 Saylor 經常被定義為 Bitcoin 的布道者,但如果回到 1990 年代,他更像一個典型的科技企業家:相信技術能夠改變產業,也相信自己能夠親手建立這種改變所需要的組織和基礎設施。那時他的舞台不是 Bitcoin 大會,而是企業軟件和納斯達克。

而資本市場很快會讓他看到另一面。1992年,MicroStrategy获得了第一个大单——来自麦当劳公司的1000万美金的订单

2000:財富可以在一天之內消失

2000 年 3 月,MicroStrategy 宣布將重述此前的財務業績,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隨後對公司及三名高管提出民事指控,涉及收入和盈利確認方面的問題。MicroStrategy 的股價此前已經從 IPO 後一路上漲,最高達到 333 美元。消息公佈後,股價在很短時間內急劇下跌,最終從互聯網泡沫時代的高點跌去了絕大部分價值。

對於 Saylor 來說,這不僅是一場股價暴跌。

Saylor个人账面身家一天蒸发60亿美元,后来常被媒体称为史上最大单日个人财富损失之一。

那一年,他親眼看到自己此前積累的巨額財富在資本市場中迅速蒸發,也第一次真正體會到資本市場與企業經營之間並不總是存在簡單的因果關係。一個企業可以擁有優秀的技術、真實的客戶和巨大的增長空間,但市場依然可以在很短時間內重新定義它的價值;而一旦資本市場的定價發生變化,企業家此前積累的財富、聲望和判斷力,都可能迅速失去原來的意義。

更複雜的是,這場危機並不是純粹的市場波動。MicroStrategy 的財務報告確實存在問題,公司後來對相關年度業績進行了重述,SEC 也對公司及高管採取了執法行動。Saylor 後來沒有離開 MicroStrategy,而是留下來重建公司。

這段經歷在他的個人傳記中很容易被簡化成「互聯網泡沫倖存者」,但它其實給了他一種後來非常重要的經驗:技術、企業與資本市場是三個不同的系統,它們會相互影響,卻不會按照同一套規則運行。

1998 年,資本市場可以因為一個關於未來的故事而迅速給一家軟件公司巨大的估值;兩年以後,同一個市場也可以用幾乎同樣的速度把這個估值拿走。Saylor 親身經歷了這兩個方向。

他沒有因此放棄技術,也沒有離開企業經營。MicroStrategy 在泡沫之後重新建立起來,而 Saylor 的注意力則開始逐漸從「如何經營一家軟件公司」,轉向一個更大的問題:下一次技術革命會是什麼?

2012: 在Mobile Wave中尋找下一場技術革命

2012 年,Saylor 出版《The Mobile Wave》。如果只看書名,它似乎只是一本關於移動互聯網的技術趨勢書,但真正吸引他的並不是手機本身,而是移動技術背後正在發生的結構性變化。

在他的觀察中,越來越多原本屬於物理世界的東西正在被軟件重新組織。地圖、相機、音樂播放器、通訊錄、媒體、支付,甚至人的身份,都可以進入一個軟件網絡之中。技術一旦形成網絡,問題就不再只是「這個產品有多好」,而開始變成「這個網絡能夠擁有多大的規模」。

多年以後,在 2021 年的一次 SALT 訪談中,Saylor 回顧《The Mobile Wave》時談到,自己當時真正觀察到的是軟件網絡對現實世界的「dematerialize」——大量原本依賴物理形態存在的東西,被軟件、數據和網絡重新定義。他特別強調 Google、Facebook、Apple、Amazon、Microsoft 等公司的規模優勢,因為一旦一個軟件網絡擁有足夠多的用戶,它的邊際成本可以不斷下降,而網絡本身卻變得越來越有價值。

從這個角度來看,《The Mobile Wave》其實很像後來 Bitcoin 思想的一個早期版本。

不是因為 Saylor 當時已經在談 Bitcoin,而是因為他的基本問題沒有改變:一種新技術如果形成足夠大的網絡,它最終會不會改變整個行業的組織方式?

2012 年的答案是移動互聯網。

2020 年,Bitcoin 出現在了他的視野裡。

而中間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細節。

《The Mobile Wave》讓 Saylor 本人獲得了不錯的投資回報。他認為移動互聯網時代最成功的企業就是Apple,Saylor敏銳地提出,蘋果是歷史上第一個能夠將一個新功能在一夜之間傳遞給10億人的企業,因此他個人投入了2500萬美元買入這些互聯網巨頭公司的股票,賺取了20倍的回報。但 MicroStrategy 並沒有因為這本書所描述的趨勢而把公司的資產負債表大規模配置到這些新技術資產上。多年以後,他回顧這段經歷時曾說,如果下一次再看到這樣一個巨大的技術浪潮,他不會再只寫一本書。

這一次,他會買。

而且不僅自己買,還會讓公司買。

這句話回頭看,幾乎就是 2020 年的預告片。

2019:一個人身體裡的兩種 Saylor

到了 2019 年,MicroStrategy 已經是一家經營了三十年的成熟軟件公司。它擁有穩定的企業客戶、成熟的產品和相當規模的現金儲備,在普通人的眼裡,這已經足夠稱得上成功。公司仍在推進雲業務、重構銷售體系、優化 IT 系統,並不斷改進 HyperIntelligence 等產品。

但別人眼裡的成功,並不能滿足 Saylor。

他開始投入大量精力重新審視公司:重構 IT 系統,重新設計業務流程,調整組織和銷售體系,試圖讓這台已經運行三十年的機器變得更加高效。這是一種非常典型的「盡責型」思維,而它與 Saylor 的成長背景有著直接的聯繫。他的父親是一名空軍士官,留給他的核心信念就是紀律、責任和把事情做好。對於這樣的管理者而言,企業像一套複雜的機器:出了問題,就找到故障點;效率不夠,就優化流程;組織不夠好,就重新設計組織。問題通常不是方向錯了,而是執行得還不夠好。

但 Saylor 身上還有另一種力量,它來自他的母親。她給他的不是對既有系統負責的意識,而是一種對可能性的信心——你可以做一些偉大的事情。多年以後,Saylor 把這兩種傾向概括為conscientiousness 與 openness:前者傾向於漸進式改進,後者則允許一個人懷疑,問題也許並不在於我們做得還不夠好,而在於我們正在做的事情本身可能已經不夠好了。

這正是 2019 年 Saylor 面臨的矛盾。

一個 Saylor 在努力修理 MicroStrategy,另一個 Saylor 卻開始懷疑,也許真正需要改變的並不是這台機器,而是它運行的方向。

這兩種力量最終沒有彼此消滅,而是在 2020 年匯合到了一起。

那個答案,最終叫做 Bitcoin。

2020:工程師開始下注

2020年美聯儲大放水,公司賬上趴著5億美元現金,Saylor判斷通脹遲早侵蝕購買力,公開把現金形容為「正在融化的冰塊」。他花幾個月研究後得出結論,黃金、債券、股票都跑不贏印鈔機,比特幣的2100萬枚固定上限是唯一的出口。

8月11日,MicroStrategy宣布動用2.5億美元買入21454枚比特幣,均價不到1.2萬美元,成為第一家把比特幣當作儲備資產的美股上市公司。同年9月追加1.75億美元,12月再買5000萬美元,隨後發行6.5億美元可轉債繼續買幣。Saylor同時披露,個人持有17732枚比特幣,均價9882美元。他在推特上寫下那段後來被反覆引用的話:

比特幣是一群為智慧女神效力的網路黃蜂,以真理之火為食,在加密能量之牆後變得越來越聰明、越來越快、越來越強。

2021年2月,他把推特頭像換成雷射眼,正式接過「比特幣首席布道者」的角色。同年6月,公司發行5億美元垃圾債(信用評級較低、利率較高的債券)繼續加倉,華爾街第一次見到有人專門發債買幣。Saylor把推特頭像換成雷射眼,正式接過「比特幣首席布道者」的角色。

過去的 Saylor 會研究技術,會寫書,會分析趨勢,也會進行個人投資;到了 2020 年,他開始把自己的判斷直接寫進企業的資本配置政策裡,這已經不再是一筆普通的公司投資。

它開始成為公司身份的一部分。

回頭看,2020 年似乎是 Saylor 人生中一道非常清晰的分界線。在此之前,他三十年的經歷都圍繞著「建設」展開:學習工程,研究複雜系統,創辦軟體公司,在資本市場上市,在網際網路泡沫中遭遇重創,然後重新建立企業,再去研究下一輪技術革命。

而 2020 年之後,他開始做另一件事情。

他開始相信。

更準確地說,他開始公開、持續、近乎執著地表達一種關於 Bitcoin 的長期信念,並最終把這種信念轉化為一家上市公司的戰略。

這就是我們今天所熟悉的 Saylor 開始出現的地方。

但如果只從這裡開始理解他,很容易把整個故事倒過來:彷彿一個普通的軟體企業家在 2020 年突然發現 Bitcoin,然後成為信徒。

實際上,時間線恰恰相反。

Bitcoin 遇到的,是一個已經準備了三十年的人。

另一個 Saylor

今天的 Saylor 很容易讓人產生一種錯覺:他彷彿從一開始就是那個站在台上談論 21 million 的人。

但在 Bitcoin 之前,他的人生其實完全可以寫成另外一本書。

那裡面沒有雷射眼睛,沒有「digital energy」,也沒有無休止的 Bitcoin 推文。那裡有一個在空軍基地長大的孩子,有一本本被翻舊的科幻小說,有 MIT 的工程實驗室,有關於義大利城邦的數學模型,有一家從零開始建立的軟體公司,也有 2000 年網際網路泡沫破裂時資本市場留下的傷痕。

這些經歷之間沒有一條顯而易見的直線。

但把它們放在一起看,卻能看到一個非常穩定的東西:Saylor 始終對技術、系統、網路以及未來如何被重新組織抱有強烈興趣。他可以從航空航天轉向企業軟體,從企業軟體轉向行動網際網路,從行動網際網路再轉向 Bitcoin;表面上,他不斷改變自己的研究對象,底層的問題卻沒有發生太大變化。

一種新的技術出現之後,它會怎樣改變舊世界的結構?

2020 年,Bitcoin 給出了一個新的答案。

而 Saylor 終於不再只是觀察者。

他開始下注。

從這一刻開始,那個我們今天熟悉的 Saylor 才真正誕生。